凡煙小說

第10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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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章

宴會廳裏人生鼎沸, 酒、食物、香薰、香水、綠植花草的香氣俱擁擠著,混雜出迷人奢靡的氣味交響曲。

謝觀鶴剛一進場,便引起了諸多人的註意, 眾人皆知,他之前因意外受傷,在醫院住了好些日子。本來他就低調, 住院後, 幾乎不在公眾場合露面,如今出現不外乎是個套近乎的好機會。

他穿著襯衫黑褲, 手臂上挽著銀灰色西裝外套,寶石袖扣在燈光下閃爍著華貴之氣。他黑發短了些, 雌雄莫辨的面容有了幾分陰郁蒼白。他唇畔有著極淡的微笑, 如檀的黑眸映射著細碎的光,叫人看不出來他的笑究竟有幾分真假。

即便被不少人圍著,他也仍是一副淡然從容的姿態。

但很快的, 一些人就意識到, 自己湊近得太快了。萬萬沒想到,有了謝觀鶴這一樽菩薩,沒幾分鐘陸京擇這另一樽神就來了。

一時間,不少人都在犯難。陸謝兩家不對頭這多年前的老黃歷至今仍沒翻篇, 但凡想立足,總要選好碼頭拜。如今他們只怕謝家的碼頭沒有拜上,就先讓陸家的記上了。

好在陸京擇似乎並不在乎。他穿著大衣襯衫,俊美的臉上毫無表情,進門就往裏面走,一點也不搭理試圖攀援的人。他走路帶風,目不斜視地掠過他們, 冷漠得像是懶得分給其他人一點關註。

而謝觀鶴呢,同樣也是全然未曾註意到過陸京擇似的,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話。

這王不見王的狀態,倒是叫眾人放心了些。唯有一個人,偏偏就要打破這和平似的,拋出了一句散漫戲謔的話音:“喲,陸京擇也來了,怎麽不去打個招呼啊?”

眾人望過去,卻先望見一張昳麗若桃花的臉龐,再望見一雙狹長而狡猾的眼睛。

——顧也。

這倆人不是向來關系好,怎麽如此拆臺?難不成是說笑?

一時間,眾人都嘀咕。

謝觀鶴語氣淡淡,“見人就打招呼的是招財貓。”

顧也笑起來,“你這話說的,那我可要到處打招呼了。”

他走到謝觀鶴身前,一把攬住他的肩膀,狠狠拍他,“走,喝兩杯去。”

謝觀鶴的病本就沒好透,被他這麽一拍,咳嗽了兩聲,蒼白的臉上泛起了些紅。他們走出那社交的中心圈後,謝觀鶴才平靜地望了他一眼。

顧也挑眉,松開手,“怎麽這麽弱了?”

謝觀鶴懶得理他,徑直往坐席走。但剛走幾步,便望見不遠處的舞池中,一個灼眼的紅色身影被挽著旋轉,鮮紅的裙擺像轟然炸開的石榴,紅得觸目驚心。

他移開視線,徑直往前走,防止那紅沾染他的眼球。

顧也卻已經註意到了,他笑瞇瞇將手臂靠在謝觀鶴肩膀上,輕聲道:“你也想跳舞?我剛跳完,還沒過癮。”

謝觀鶴擡肩抖掉他的手,一轉頭,卻先看見他襯衫上鮮紅的唇印。他垂下眼皮,道:“看出來了。”

顧也低頭望了眼胸口的唇印,嘴邊的笑大了起來,“那你觀察細節的能力還挺強。”

“你快把胸挺到我眼前了。”

謝觀鶴語氣不鹹不淡的。

“怎麽聽出來了一點不對勁呢?”顧也俯身,看他的臉,眼裏有光閃過,“你說你,人都來這裏了,怎麽還在這裝毫不在意呢?你明知道今晚……”

他沒再說下去,笑意微妙。

謝觀鶴笑了下,“來了又怎麽樣?”

顧也跟著笑,“行,你說什麽是什麽。”

他頓了下,又道:“你謝觀鶴也有你謝觀鶴的節奏。”

這許久以前的回旋鏢打過去,顧也仔細地望謝觀鶴,卻見他眉頭都沒擡一下,寡淡得像白開水。他很有些遺憾,也很有些無聊。

他很不喜歡謝觀鶴這點,凡事都不能讓他表情有任何變化,藏得深而無趣。還是溫之皎最好玩,一點事都能叫她臉上有千變萬化的動靜,但這千變萬化的動靜卻又絕對不是通往她內心的道路。仿若萬花筒,是種絢麗的幻象,鏡片後是什麽琢磨不清。

這麽想著,顧也不禁又望了眼襯衫上的唇印,卻聽謝觀鶴的聲音響起:“你把衣服裱起來算了。”

顧也:“……”

他擡頭,望見謝觀鶴並沒回頭,後腦勺長眼睛似的猜中了他的動作。

顧也笑了聲,瞇著眼,“好兄弟,還是你聰明,我這就裱起來。到時候,記得來我家參觀。”

謝觀鶴:“……”

他沒再搭理顧也這瘋子,沒人比顧也更會制造樂子,越搭理,他越興奮。

宴會即將開始,侍者帶領著賓客們走向各自的坐席。

謝觀鶴剛走到座位上,卻驟然聽見顧也的話音,“喲,這座位安排,江臨琛真夠用心的。”

他挑眉,一擡頭,那刻意躲避的紅撞入眼睛。

遠處,昏黃溫馨的燈光下,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面容帶笑,攬著穿紅裙的人。他低頭,扶著她的臉給她擦汗,她似乎很累,仰著頭喘息,胸脯起伏,露出尖尖的下頜與纖細的脖頸,如綢緞般卷曲的發絲黏臉在她臉上。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,白色的蕾絲手套在西裝映襯下,在紅裙的映照下,散發出純潔而又暧昧的質感。

“好了……好了……”

溫之皎無力地推江臨琛的手。

真要命啊,她已經太久沒跳舞了,今天一連跳三場,別說找薛灼燈了,她現在都找不著北。

江臨琛握著手帕,揩去她泛著薄紅的臉上的細密汗珠,低聲道:“都是我不好。”

還敢說呢,剛剛死不撒手的不就是你!

溫之皎瞪他一眼,他見狀,又笑起來。

江臨琛道:“該入席了,你可以提前看看節目單,或許會有你喜歡的。”

溫之皎沒說話,只是擺手。

看什麽節目,她現在只想坐會兒喝點吃點歇會兒。

溫之皎腳步虛浮地被江臨琛帶到席位上坐下,一坐下,她就是連喝兩杯冰飲,發出了長長的喟嘆聲。

很好,快覆活了。

溫之皎幸福地想。

她拿起第三杯飲料,卻見溫隨走了過來。

溫隨先對她笑,又有些委屈,“姐,我的席位離你好遠。”

溫之皎還沒說話,卻聽江臨琛道:“座位已安排好了,臨時調整的話不太好。”

溫隨聞言,望了眼他們的席位。

典雅的圓桌上只有兩張椅子。

看來,江臨琛是想在這裏過二人世界了。

溫隨心裏冷笑了聲,黑眸卻顯出些誠摯,“沒事,我看你們這桌再加幾張椅子都綽綽有餘呢,再說了,江總難不成連我們姐弟都要拆開嗎?”

他低聲道:“姐姐,你說呢?”

溫之皎:“……”

她看著面前的冰飲。

不太好,又要吵架。

江臨琛笑了聲,道:“這是為江家的人準備的,我很想體諒你,可不合規矩。”

“生日宴還整那麽多規矩啊?”

一道帶著點挑釁,又帶著幾分快活的話音打斷了他們的對話。

江臨琛望過去,是顧也。

他臉上微笑不變,“倘若這只是我們私下聚會,大家當然想坐哪裏就坐哪裏,但這畢竟不只是我的生日宴,不是嗎?”

“但我姐,不也只是江遠丞的未婚妻,也是我姐姐,不是嗎?”

溫隨唇扯了下,望向江臨琛。

江臨琛的瞇了下眼,還未說話,顧也便插話了。

“我看江阿姨和長輩們都坐另一桌呢,你們倆獨享一桌都不孤單嗎?”顧也煞有其事,擡起下巴,又道:“你是壽星,過個熱熱鬧鬧的生日宴比什麽都好。”

江臨琛的唇動了下,眼神沈了沈,“我看——”

“你,加張椅子。”

顧也轉頭看向身後的侍者道。

他又想到什麽似的,附耳在跟著的秘書旁說了幾句話。

隨後,顧也便站定在桌旁,一錘定音,“這事就麽定了。”

“你在我江家,定你顧也的事?”

江臨琛臉上沒好表情了。

顧也看向溫之皎,話音帶著愉快,“皎皎,喏,我助理去拿草莓了,待會兒你可要好好嘗嘗。”

他話音落下,江臨琛的眼神便立刻釘了過來,聲音卻很溫柔,“傭人們也摘了新鮮的。”

溫之皎:“……”

她看面前的冰飲,不說話。

不好,要出事。

江臨琛站起身,道:“還請顧總自重,不然,我就——”

“我聽說,你覺得孤單,特意請我過來坐坐?”

江臨琛話說一半,便被一道溫潤的話音打斷。他看過去,卻見謝觀鶴緩步走了過來,唇畔含笑。

見了鬼了,顧也是鐵了心把水攪混。

江臨琛臉上的微笑有些繃不住。

溫隨見狀,眉頭死死皺著。

溫之皎迷惑起來,望了眼謝觀鶴,卻正好對上他如黑曜石般的眼珠。她翻了個白眼,轉過頭,不搭理他。

謝觀鶴收回了目光,手指撚著紅色的流珠。真奇怪,這樣名貴的,來自於天然的紅,竟也變得遜色了。

顧也笑瞇瞇道:“是呢,畢竟都是哥們,他就喜歡熱鬧呢,是不是?”

“確實熱鬧。”

一道清冷的話音響起。

這下,一石激起千層浪,所有人都望過去。

座位席的另一側,陸京擇緩步走了過來,將所有人的臉都看了一遍,最後,他的視線停在溫之皎臉上。

溫之皎:“……”

她開始研究冰飲杯外的水珠。

壞了,這下怎麽辦!

“我的助理說,你想和我聊聊舊城區那塊地的事?”

陸京擇笑了下,道:“要在這麽多人面前聊?”

顧也望了眼陸京擇,又望了眼謝觀鶴,最後看向溫隨,道:“看來小溫總比我還喜歡熱鬧。”

溫隨暗自咬牙,卻還是笑道:“也沒想到能這麽熱鬧。”

原本,他想的也不過是,就算自己不能跟姐姐坐在一起,也絕對不叫江臨琛得到好,才特意想法讓陸京擇過來。萬萬沒想到,顧也竟也叫了謝觀鶴過來。

江臨琛深呼了口氣,鏡片下的眼睛彎了彎,“沒想到,我這麽有臉面,讓大家齊齊為我慶生。”

侍應生識趣地加好了椅子。

顧也大笑起來,“人多好啊,熱熱鬧鬧的,是不是,皎皎?”

溫之皎:“……”

她將飲料一飲而盡。

真壞,快要死了。

喝完最後一杯吧。

陸京擇率先入座,直接坐在她的另一側。

顧也“嘖”了聲,心不甘情不願地坐陸京擇旁。溫隨垂眼,坐在江臨琛旁邊。一時間,溫之皎目前最煩,最不想打理的謝觀鶴,就偏偏坐在了她的對面。

溫之皎扶著額頭,有些崩潰。

救命啊,這絕對是噩夢。

宴會已然開始,江家的致辭在中場,所以舞臺之上,炒氣氛的表演團已經上場。

溫之皎正想松口氣,可偏偏,該死的助理把該死的草莓端了過來。滿桌的甜點零食與飲料當中,那草莓沁著水珠,淡淡的香氣縈繞在鼻尖。

顧也支著臉,骨節分明的食指點了點白瓷骨碟,狹長的眼凝著溫之皎,含笑道:“嘗嘗這草莓吧,我來之前特意摘的。”

一瞬間,原本安靜得有些詭異的場面仿佛摩擦出了靜電,空氣充滿了火花。他這完全為了攪局的話,完全起了效果,率先反應的是江臨琛。

“怎麽,顧總種出來的是金子不成?這草莓提了多少次了。”

江臨琛的身體靠著椅子,手指敲擊著桌子。

溫隨眨眨眼,道:“是很酸麽?但凡是酸溜溜的水果,她都喜歡。”

“是挺酸的啊,雖然不是金子,但誰讓皎皎喜歡呢?”顧也歪著頭,將草莓推到溫之皎面前,“我記得,江遠丞半夜驅車來摘過,還是訂婚夜前呢。”

一句話落下,原本就火花四射的空氣幾乎要爆炸起來。

“那些事已經過去了,顧總何必在今天提這些傷心事呢?”

江臨琛垂著眼。

溫之皎幾乎想抱頭尖叫,擡起頭就像踹顧也,可下一秒,她的腿上便伸過來一只手狠狠壓住了她的腿。

她驚住,望了眼陸京擇。

陸京擇一只手抵著下頜,目視前方,表情淡漠地看著舞臺上的表演,仿佛置身於這場爭風吃醋的風波外。可他的手卻緊緊扣著她的腿,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她的膝蓋,仿佛那是個扶手。

……死流氓!

溫之皎咬牙,挪了下腿。

陸京擇的手便更用力,指間劃過她的膝蓋。

溫之皎因那酥癢情不自禁地“呃”了聲,這動靜便立刻被江臨琛捕捉到,他轉過頭,看她。

謝觀鶴的手指撚著流珠,老神在在。

“皎皎,沒事的,不用難過。”江臨琛的手伸到桌下,握住了她的手,手指鉆入她的指縫。他面色如常地看向顧也,道:“顧總說話能否註意些呢?”

顧也望了眼陸京擇與江臨琛隱沒在桌下的手,突然笑起來,他拿起叉子,叉入草莓種。點點紅色汁液飛濺,他傾身擡手,手臂越過陸京擇面前,將叉子遞到溫之皎面前,“生氣啦?不生氣,該吃吃該喝喝。”

他傾身,襯衫上那紅色唇印便愈發顯眼。

溫隨立刻瞇起眼,擡手攥住顧也的手,道:“顧總,請自重,你忘了麽。像你說的,我姐是江遠丞的未婚妻。”

他話音落下的一瞬,溫之皎感覺膝蓋被陸京擇用力攥住,而手上傳來的力度也更大。

溫之皎:“……”

誰、誰來救救她!

就在這時,一道聲音響起了。

“各位有需要酒水點單的麽?”

那聲音音調沒有起伏,顯得有些硬邦邦。

——這聲音!好像是薛灼燈!

溫之皎擡頭看過去,瞬間,她望見一個低著頭的侍應生。他的頭幾乎要埋到胸前,黑發下,她只能望見他筆挺的鼻子。

她瞇著眼,道:“擡起頭來。”

對方楞了下,卻重覆道:“您需要點什麽酒水麽?”

溫之皎卻緊緊凝著他,“擡頭,我要看你的臉。”

陸京擇挑眉。

江臨琛瞇起眼。

一時間,連溫隨和顧也也轉頭看過去。

謝觀鶴擡頭,掃了一眼。

薛灼燈:“……”

劇情任務明明沒說他們會坐在一起的。

在眾人的視線中,他一時間有些慌亂,思考著計劃的可行性。就在他擡頭的一瞬,舞臺之上噴射出絢麗的幹冰,無數亮片驟然也灑落,滿堂喝彩聲響起。

“接下來,大家休息一下,之後請江女士致辭。”

一時間,所有人都下意識看向發出巨大聲響的舞臺。

就是這一刻!

薛灼燈捕捉到機會,迅速端著托盤撤退。

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事溫之皎。

現在必須要追過去!

溫之皎擡手掰陸京擇的手,用指甲狠狠抓他手,又擡起腳狠狠踩江臨琛的腳,瞪了一眼江臨琛。她用千鈞之力站起身來,一時間,陸京擇與江臨琛都松開了作亂的手。

她道:“我去趟洗手間。”

溫之皎說完,一扭頭就離席。

陸京擇擡手撚起一顆草莓,手背上幾條血痕格外顯眼。

他看向顧也,道:“是挺酸的。”

顧也瞇著眼,笑了下,“陸先生喜歡就好。”

江臨琛擡手,望了望掌心裏留下的蕾絲痕,笑著沒說話。

一個人走到謝觀鶴身旁耳語幾句。

謝觀鶴點頭,又道:“失陪,臨時有個電話。”

他說完,翩然起身離席,走了幾步,他才看向鞋尖留下的痕跡,又看向溫之皎離開的方向。他垂眼,邁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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